折疊的時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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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冬至的餃子,包得有些不同。食堂里早備好了兩大盆餡兒,一盆是北方經典的韭菜豬肉,肥瘦相間的肉糜裹著斬得細碎的青葉子;另一盆是韭黃雞蛋,金燦燦的顏色里透著家常的親切。面是食堂大師傅提前和好的,一摞摞擱在案板上,用濕紗布蓋著,怕被壩上這干烈的風吹皴了皮。空氣里浮動著蔥姜的辛香、麻油的醇厚,還有面粉那踏踏實實的、微微發甜的氣息。這氣息像一條溫暖的河,一下子就把人裹了進去。 我的手指觸到那微涼而柔軟的餃子面時,心里那點“說不上來的感覺”,忽然就找到了一個著力點。三年了,同樣的冬日,同樣的活動,手指的記憶卻比心思來得更直接。不用看,拇指與食指便自然地尋到那面皮的邊緣,一捏兩折三折四折,一個敦實實的麥穗餃便立在掌心了。這手藝,還是第一年冬至時,跟著生產部的小麻姐姐學的。她是青海姑娘,手巧得很,褶子勻稱得像用尺子量過。她那時一邊包,一邊用青海話說著:“冬至不吃餃子,耳朵要凍掉哩!”哄堂的笑聲,仿佛還能聽見余音,可一抬頭,原來她坐著的位置上,正坐著個眉眼尚帶些學生氣的年輕人,正笨拙地試圖把裂開的餃子皮捏攏,鼻尖上還沾了點兒面粉。 這便是那“新面孔”了。他們眼里有著我們當年一樣的、新鮮而略帶茫然的光,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,問著“這個閥門往左是開嗎”“圖紙上這個標高是不是有誤”之類我們曾經也問過的問題。而我們這些“老人”,三年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起初離校門的青澀,卻已足夠磨去一層。皮膚糙了,嗓門大了,走路的步子也踏得更實,更慣于在機器的轟鳴里扯著嗓子說話,在寒風里就著灰土咽下盒飯。我們成了他們口中的“師傅”,成了知道庫區哪個角落背風、曉得拌合站老師傅最愛抽什么煙的人。這身份的轉換,起初是不自知的,直到在這樣的場合,看著他們,才恍然驚覺——原來那條名為“青春”的河,我們已經涉過了一段不短的水程。河岸的風景變了,我們的倒影,也不再是當初的模樣。 我的目光不由得飄向窗外。透過蒙著水汽的玻璃,越過食堂前那片壓著霜的空地,便能望見我們親手“堆”起的“山河”。那座電站,就沉默而巍然地矗立在冬日的天幕下。三年前的冬至,我第一次參加這活動時,窗外還是一片莽蒼。只有勘探時立下的紅色小旗,在無遮無攔的野風里孤零零地飄著,遠處是鐵青色的山脊線,像大地沉默的骨骼。我們包著餃子,聊的是即將開挖的基坑有多深,截流的龍口該怎么安排。那時心里揣著的,是一張宏偉卻冰冷的藍圖,是對未知工程的興奮與忐忑。餃子吃在嘴里,味道是滾燙的,心思卻飄在寒風呼嘯的曠野上。 第二年,窗外已是大不同的景象。壩體的雛形已經起來,巨大的混凝土墻體像從大地深處生長出的灰色堡壘,起重機巨臂林立,車輛穿梭如蟻。包餃子時,手上沾著面粉,嘴里聊的已是澆筑的溫控、灌漿的壓力。那次的餃子餡好像咸了些,大伙兒一邊喝水一邊笑罵,可看著窗外那日益成型的龐然大物,心里頭是滿當當的、快要溢出來的成就感。那是一種創造者的、近乎父親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的滿足與焦灼。 而此刻,窗外的一切都沉靜下來了。主體工程已然完工,電站像一頭休憩的巨獸,安靜地伏在山谷之間。它的線條是那樣硬朗而流暢,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,泛著混凝土特有的、堅實的光澤。沒有穿梭的車輛,沒有鼎沸的人聲,只有它本身,帶著一種完成使命后的、莊嚴的寂靜。三年,從無到有,從荒蕪到矗立,一千多個日夜里,我們的青春、汗水、爭執、歡欣,仿佛都被攪拌進了那成千上萬噸的混凝土里,澆鑄成了這沉默山體的一部分。它不再只是圖紙上的線條,報表上的數字,它是我們生命中被開鑿出的一段峽谷,一條我們自己用歲月匯成的、更為沉靜的河流。 鍋里的水第三次沸騰了,白色的蒸汽洶涌地頂起鍋蓋,食堂里彌漫開煮熟面皮與餡料融合的、令人心安到幾乎鼻酸的豐腴香氣。第一盤餃子出鍋了,白胖胖、熱騰騰地堆在盤里,薄皮隱隱透出內里餡料的顏色。大伙兒一擁而上,笑聲、筷子的碰撞聲、被燙到的吸氣聲,瞬間鬧成一片。我也夾起一個,蘸了點陳醋,送入口中。面皮的柔韌,餡料的鮮香,汁水的滾燙,一下子在舌尖炸開。這味道,與第一年、第二年,似乎并無不同,可咽下去,那暖意一路氤氳到胃里,再慢慢擴散到四肢百骸時,卻品出些更深的東西來。 那不只是食物帶來的溫暖,是在這遠離故土的僻遠之地,一群原本陌生的人,因一項共同的事業而聚攏,在古老的節令里,用最樸素的方式,彼此確認著溫度,確認著“在一起”的踏實。這餃子里,包進去的是韭菜豬肉,是韭黃雞蛋,又何嘗不是這三年的寒來暑往,風霜雨雪,是那些想家的夜,攻堅的關,還有此刻身邊這些熟悉或正在變得熟悉的面孔?我們吃下的,是一段共同澆筑的時光。 窗外的電站依舊沉默。但我知道,當來年春汛涌動,山間的積雪融化,萬千細流匯入這我們親手打造的容器時,它將不再沉默。它將開始低吟,開始轟鳴,將沉睡了千萬年的水的力量,轉化為照亮遠方城市的光與熱。我們的河流,將以另一種形態,開始它永恒的奔流。 而我們的河流呢?電站建成了,一些人會留下,更多的人,或許像很多已經離開的人一樣,奔赴下一個“尚義”,在另一片荒蕪上,再次開始從無到有的創造。這或許就是工程人的命運,也是工程人青春的特質——我們永遠在建造“完成”,自己卻永遠在“路上”。但有什么關系呢?我們曾在此處,將青春擰成鋼筋,將歲月夯為壩體,我們創造了一條能發電的、物質的河;而我們每個人,也從此成了一條河,身上帶著“尚義”這一段峽谷的深刻地形,帶著混凝土的堅定與餃子的溫熱,繼續向著生活的、事業的下游,不舍晝夜地流去。 盤子里的餃子漸漸見了底,身上的寒意早已驅散。我喝下最后一口餃子湯,那原湯化原食的暖意,通達而舒暢。天,已經黑了。但明天,太陽會照常升起,照在電站嶄新的閘門上,也照在我們即將踏上的、各自的新征程上。 那條河,在餃子的褶皺里,在我們生命的河床里,正浩浩湯湯,流向燈火斑斕的遠方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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